蘑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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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24H生贺十点】夕山

每个人生下来就是王者,而大多数人却在放逐中死去。

——王尔德

 

孙哲平站在山岗上,眺望远方。夕照将远山的苍翠染上金晖,再远一程,山已作黛蓝,只有影绰的几抹轮廓,寥寥的数笔,做了铺垫。霞色在天际铺陈,作铜紫,作沙金,作靛蓝,作柿子黄,作胭脂红,次第渐染,将云色、天色俱作锦光。若有风,则绮丽的雾织弥漫开来,映在水中,愈发幻丽。再将几笔添作归林的倦鸟,很是生动。

这艳帜兀自堂皇着,孙哲平在凉亭中坐下,掏出山下带来的干粮吃了几口。现下还早,纳凉登山的人们还未来临。他一人置身在松林环绕的山顶凉亭,脚下是这座客居的小城。隔岸观万家灯火、熙攘车流,更觉清静。前几日俱是酷暑,即便傍晚时分,热意也不愿散,反将蓄了一日的热力都缓慢释放出来,无端像口蒸锅。孙哲平厌恶这种热,南方的热,全捂进肚里。他在租住的房子里不愿出门,直到今日痛快下了几场阵雨。

他只想一人呆着,山上算个去处。他要再不出门走一走,再不走一走,便要困死在斗室中了。刚退役的时候,他心中漂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他浑身被烦乱和惶惑所占据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热得滚烫,仿佛浑身披挂垢尘,仿佛一枚火种在体内不竭地燃烧,却无处发泄。他想起偶然一瞥的纪录片,一只猎豹在旷莽的四野中无休止地奔跑。那个长镜头。那天晚上他梦见了这个场景,走马灯般不歇地放着。

他记得自己尽了极大努力调用神志处理好退役、交接和告别,那些天的影像在脑海中只剩下几个无厘头的片段。走的那天,张佳乐没有送他,他最后见到的是新来的保安。那个人有张扁平的青黄的脸,左颊上一颗显眼的大痣。他帮他开门,操着浓重的方言说了句:“走了啊。”孙哲平点点头不说话。他走出战队大门,保安把门关上,铁门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砰”。不知为何,这一幕,他记得很清晰。他荣耀生涯的收梢,就是这样,波澜不惊地被一个陌生人见证着;而他收到的最后一句话,平淡得不似箴言。只有那道铁门关上的声音,像命运久久地判下一个结局。

孙哲平提着箱子,走进人群,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回头再看战队一眼,那个他曾为之战斗的荣耀。

 

孙哲平三两口吃完了饼,躺在亭中的长椅上,一手垫着头,一条腿挂着,和寻常纳凉的闲汉没有什么区别。他仰躺着,看顶上麟麟栉栉的瓦片,木梁一圈一圈箍着。他既不愿意精心伺候他的伤手,又不忍心真的伤害它。有时夜深人静,他睡在床上,长久不动,疼痛变得不明显时,就会想,是否次日醒来,它变得健康,他又可以大杀四方?而另一些时刻,他也会想,若是人生重来一次,他会如何抉择?会顺当听从父亲的愿望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还是又一次登陆荣耀,落花狼藉遇见百花缭乱,又一次问出那句“你的技术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组合”?有时他想不明白,命运的手何以独独折断了他的指针。他有时觉得,这应当是搞错了;但为何搞错了,错了又该如何纠正,他却全无头绪。

山中有处小庙,只盖了形状,还未请来菩萨。信徒在此处设了唱经,杳杳轮放“南无阿弥陀佛”,似远似近,叠叠帙帙,听在信众耳中便是西天梵唱。孙哲平下山总会路过那里,却只觉得厌烦。他冥冥有种直觉,神佛无法解答他的疑惑,也无法给他指点。但何处、何人、何时会给他带来他渴望的平静,他却也是一无所知。

 

退役之后,他没有再和他们联系。队友也好,对手也好,张佳乐也好。起初他拒绝任何交流,只像倒带般沉浸在他的回忆中,关于第五赛季,他受伤开始。他前所未有地唾弃自己的软弱,又以极大的理性不咒骂命运。人有所祸,必有所咎。他又做错了什么呢?思来想去,他总算找到了一个错处。他太过急进,又太过凶猛,落花狼藉,从不回首、从不低头。强极则辱,情深多半不寿。剑光所到处,如夏花之绚烂,而绚烂终不会长久;剑锋扫荡下,血也一并燃烧。但一思及此,孙哲平是不愿承认的,甚至为这“错”而隐隐得意。来既来矣,留下浩大声势,便是他的性格。若不能尽情绽放,何必来到世上呢?朝这样的角度想,他又渐渐想开了。以身殉道、以身殉剑,是他认可的一种结局。这种种情绪在他心中冲突激荡着,谁也没能说服谁,但或多或少,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托了出来。

当他感觉好些时,他想找人说点什么。找谁呢?张佳乐被他首先排除了。面对张佳乐,孙哲平一直很有种男孩子的自矜和骄傲的。这种自矜和骄傲甚至不那么成熟,更像是大哥要罩着小弟,或是别的什么。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是两人中间扛事儿的那个人。哪怕他现如今已经病了,却也独独不应该在张佳乐面前透露出软弱来。抛下张佳乐,把两个人的梦想压在一个人肩上,已经是他不得已之下做出的最软弱可鄙的事情了,其余的,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他有心想说“抱歉”,又有心想说“加油”,但这两个词,无论哪个,打出来都像是赤裸裸的嘲讽,对他,也对他。

第七赛季百花打进决赛时,孙哲平看了全程直播。看完最后一场,弹幕已经吵成一团,而他兀自坐在电脑前,久久未动。情绪混沌在胸中鼎沸,烧得他心烦意乱。他下楼去小卖部要了一听啤酒,开了拉环,摆在面前,最后还是没喝。

 

落日的余晖渐冷,霞光艳散,山背藏住斜阳。孙哲平站起来,在山顶平整的土台子上瞎转。空气徐舒而自由,他漫不经心地绕着圈走。

上一周他送出去了两个红包,往日的朋友一人结婚,一人生子。小表妹大学毕业出了国,远房的亲戚脑溢血发了丧。所有人的时间都在按部就班地流动着,指针一格一格推移;只有他,仿佛被琥珀裹紧在某一时刻。他总嫌一天24个小时太多,这和从前正相反。那时他有梦,也有同伴,只想着如何燃烧,谁晓得柴薪这样短。

知道这些事的人多少也劝他放下,他也知道在种种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之后,坦然接受才是唯一合理的出路。智者有多角度看待问题的许多解法,而他只会提剑斩断一切束缚。或许我不如张佳乐,他心想,他比我更坚强。他所想要得到的平静就在眼前了,他一伸手就能摘到。芸芸黔首、纷纷黎民,多少人就在这两字中沉沦了一生,也许葬得也安详。

认命吗?

真不甘心啊。

孙哲平叹了口气。消食散步的行人们三三两两走上山来,人语打破了岑寂。孙哲平低着头,一径往山下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不愿走大道同人拥挤,寻了一处芒草掩映的土路,下山去了。一路上,他想起那首偶然听到的老歌,听过一回,便再也没忘了。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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