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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傲慢与偏见

“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昼夜,他们总会相逢。” 
本篇傲慢与偏见 paro,不傲慢周 × 有偏见叶
上一棒 @有害疾病康复中心 
轮回流转,昼夜不离,周泽楷16岁生日快乐! @万千昼夜活动组 


1、主CP周叶,副CP少量楚橙、昊翔,注意避雷。

2、因为是个欧风故事,全用中文名不太合适,对一些角色名做了英文处理,欢迎挖掘。

3、尼日斐庄园和伊丽莎白公主采用了《傲慢与偏见》中的名字。

4、特别设定:同性婚姻合法但不常见;老叶和小周有十岁的年龄差。

5、因为设定年代的风俗和语言风格,会造成一定程度的OOC。

 

第一章

有钱的单身汉要娶位太太,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而如何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一位门当户对的绅士,则是每一对父母应当操心的事情。格洛瑞郡哈皮镇的叶先生也不例外。

 

叶先生和格洛瑞郡的许多居民一样,都是从别处迁徙来的住民。他们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开垦、种植,渐渐地将这片荒芜的土地变成与家乡一般生机盎然的乐土。叶先生是这儿最早的移民之一,他见证了头生庄稼和树木的生长、人们修起道路和堤坝、镇上开出第一家酒馆。每个周末,人们去教堂做礼拜;而叶先生,则懒洋洋地躺在自家花园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呼呼大睡。

无论如何,叶先生始终是哈皮镇一位受人尊敬的绅士,他拥有每年三千镑的收入和一处出产小麦和苹果的庄园。镇上还流传着他曾受过国王嘉奖,担任过帝国骑士的传言——哪怕他看起来只是个有些不修边幅的老鳏夫。叶先生对这些传闻并不在意(因为在另一套传闻中,他曾有过两任太太,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相继去世,所以他移民来到格洛瑞郡,隐居乡下,还收养了两个孩子慰藉他悲痛的心灵),他如今只是个安于田园生活的老父亲,平时不是叼着烟斗在田野里散步,就是在花园的摇椅里睡懒觉——顺便说一句,他还是打牌的一把好手。

不过最近,再宅的叶先生也坐不住了。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因为他的女管家。

 

“哦我的老爷,您该出门走走了。”女管家弗露特太太给叶先生端来了早餐,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

“我想我每天都在散步,弗露特太太。”叶先生把读到一半的报纸随手一放,吃起早餐来。

“老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成天在庄园里,镇上有什么新鲜事您全都不知道,实在有失您绅士的身份。”

“达拉崩巴郡的特瑞男爵派出了一支前去东方冒险的船队。依我看,这也算一件新鲜事。”叶先生晃晃报纸,“另外,弗露特太太,您可以坐下说话,您在我跟前走来走去,晃得我不消化。”

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弗露特太太闻言坐下,但屁股没挨着椅子边,又忍不住站起来:“老爷,您可是一位有身份的绅士,有一座美丽的庄园,和一对可爱的儿女。虽然您没有一位太太,但照我说,全哈皮镇再没您这样幸福的老爷了。可是老爷,您实在应该把目光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先挪开,关心一下您身边的事情。”

“比如今天的面包涂了樱桃酱?”

“我的老爷,我今天去镇上,碰见了瑞芬太太,您知道吗,她家的庄园租出去了,租给了她的远房亲戚,他很喜欢这座庄园,准备在哈皮镇住上几个月。”

“嗯。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老爷,那可是一位城里来的少爷!瑞芬太太说了,他每年有整整八千英镑的收入,人也长得十分英俊潇洒。更要紧的是,他现在还没有一位相伴的淑女。”

“哦,这可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少爷。”叶先生干巴巴地说。

“老爷!”弗露特太太急得直跺脚,“这话可实在不该由我来提醒您。孩子们一天天大了,沐橙小姐该准备在舞会亮相了,而弗莱少爷也该有一位端庄的淑女做他的妻子了。按我说,您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那位瑞芬少爷。”

“我可没空拜访什么少爷。”叶先生一口回绝了,“我最近忙着呢。”

“您成天就是睡午觉、抽烟、散步、看报纸,您能忙些什么啊。”

“嗯,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我该给沐橙去订做舞会的礼服了,这倒是非常要紧。至于弗莱那个臭小子,要是有多的碎布头,也顺便给他做套礼服吧。”叶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老爷,做衣服是裁缝的事,您只管去城里请人来,再痛痛快快地付账就成了。恕我直言,您在时尚方面实在没有什么才能。”弗露特太太明白自家老爷的品味只能勉强称得上“整洁”,让他来决定穿些什么衣服,孩子们在舞会上肯定要被笑话,“照我说,最要紧的事还是去拜访一下瑞芬少爷,免得被别的太太捷足先登。”

“要是那是个聪明的小子,就该知道整个格洛瑞郡都没有比我家沐橙更好的淑女。要是他没眼光,那我们也没必要白费工夫。”

“是啊,全格洛瑞郡都没有比老爷您更聪明的人了!”弗露特太太气冲冲地离开了。

 

话虽这么说,叶先生最终还是去拜访了那位瑞芬少爷。他去的时候,那位少爷正在喝下午茶,身边还坐着一位明艳的美人,那是他的表姐楚小姐。

正如弗露特太太所言,瑞芬少爷是一位英俊而又彬彬有礼的绅士。叶先生与他相谈甚欢,约好了下回一道去叶家庄园散步。至于楚小姐,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高傲,是一位热情大方的淑女。

 

到了晚上,女管家弗露特太太又开始旁敲侧击,一会儿说起她的远房亲戚家的小姐,如何在舞会上备受关注,却因为有个不着调的父亲成了老姑娘,一会儿说起邻居家的维希爵士如何称赞那位瑞芬少爷,一边说还不忘觑几眼坐着喝茶的叶先生。

沐橙小姐只管坐在沙发里织毛衣,一边听一边偷偷抿嘴笑。弗莱少爷就坐不住了,他年轻气盛,旁人说什么都爱顶几句。

“依我看,美满的婚姻是人生宝贵的财富。像我们老爷这样的,虽然是全格洛瑞郡顶个聪明的人,可一个人总归有不趁手的时候咧。”

“这正是佣人的用处。”

“哎呀,我的傻少爷。那哪能一样啊。”

“是啊,那多不体面。”叶先生凉凉地插了一句。

弗露特太太不满地嚷嚷:“老爷,您怎么可以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话呢?”

“我可不傻!”弗莱少爷忿忿地说。

“老爷,您也该给庄园找个女主人了。”弗露特太太索性把矛头对准了叶先生,“孩子们都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没有女主人给他们操心,还有谁还会关心他们呢?太太小姐们到庄园来做客,谁出面应酬呢?您还年轻,只要稍稍整理一下,也是一位翩翩绅士哩。”

叶先生当作没听见,转悠到沐橙身边,开始称赞她编织的毛衣花样精美。

“谈、谈什么婚……”弗莱少爷结巴了一下,“我还得上学呢。”

“我的少爷,您可不小了。要是我们乡下人,在您这个年纪,孩子都能帮着放羊了。就是老爷,在您这个岁数,也有您了。”

“依我看,他还是先老老实实上学吧,多读些书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照他现在这样,做个牧师都不够格哩。”

“我可不想做牧师,镇上的牧师看起来傻头傻脑的。”弗莱少爷说。

“很有道理。”叶先生点点头。

话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笑个不停的女儿:“你们的舞会在哪一天,沐橙。”

“还有两周,爸爸。”

“看来得赶紧给你请裁缝来了,还得打些漂亮的首饰。”

“我想我有足够的衣服和首饰了,爸爸。”

“那可不行沐橙小姐,头一次舞会可得非常慎重。这是您进入社交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关系到您未来的姻缘。”弗露特太太附和道。

“我的宝贝女儿,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叶先生骄傲地说。

“唉,可是到了舞会上,谁把您介绍给太太们呢?”弗露特太太想起这件事,又发愁起来,“唉,要是庄园有个女主人,就妥当多了。”

“我想斯威特太太会愿意帮忙的。”斯威特家是叶家的邻居,两家关系不错。

“斯威特太太自己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呢。我敢说,她一定会抢先去拜访瑞芬先生。”

“哦,太好了,那正好可以请她把瑞芬先生介绍给妹妹认识。”弗莱少爷插嘴道。

弗露特太太败下阵来:“我看我还是准备明天的炖菜要紧,我今天特意去镇上买了新鲜的鱼。”

“或者我们可以在瑞芬先生来拜访的时候,请他在我们家吃顿便饭。”叶先生闲闲地说。

弗露特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老爷,您说什么?”

“爸爸,瑞芬先生要来拜访?!”沐橙小姐和弗莱少爷异口同声地说。

“嗯哼。”叶先生看似泰然自若,闪烁的目光中还是泄露了一丝得意。

“老爷,您可真是全格洛瑞郡最聪明的老爷!等瑞芬先生来了,我一定做一顿大餐,保管瑞芬先生满意!”弗露特太太兴冲冲地说。

 

第二章

几天之后,瑞芬先生果然如约前来拜访。不过他直接被请到叶先生的书房,没等到午饭又匆匆离去,没能如弗露特太太设想的那样与沐橙小姐见上一面。弗莱少爷与他聊了几句,觉得他亲切又不失风度,倒是配得上自己的妹妹,他离开之后在沐橙面前很是夸奖了一番。沐橙小姐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心中对瑞芬先生倒也有了几分好感。不过她一向是个有主见的小姐,不会因为旁人一两句话就芳心大乱,照样认认真真绣起披肩来。而按叶先生的想法,自己的儿子更应该多交几个像瑞芬先生这样朋友,说不定他会耳濡目染,变得聪明一些呢。

 

没过多久,哈皮镇的太太小姐们最关注的舞会来临了。

夜幕降临,人们盛装打扮,披着斗篷,在月光照耀下来到尼日斐庄园。沐橙穿着鹅黄色塔夫绸绣花草纹的礼服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发网上点缀了星星点点的珍珠,看上去清新可爱。斯威特夫人带着她和同样精心装扮的女儿索芙特小姐,两位小姐一同向主人屈膝行礼,看上去赏心悦目;不少夫人都在窃窃私语打听这两位是谁家的小姐。

不过,等到瑞芬先生光临时,人们的注意力就纷纷转向了他和他的朋友们。瑞芬先生带来了他的表姐和一位青年,三人简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瑞芬先生仪表堂堂,极有绅士风度;而他的表姐,也是一位身材窈窕,仪态高贵的淑女。不过最为瞩目的还是她挽着的那位先生,身材高大,英俊逼人,风度优雅,他穿着宝石蓝的丝绒礼服,像被夜神亲吻过一般;哪怕对舞会兴趣缺缺,到场没多久就在角落坐下玩牌的叶先生也不自觉多看了他几眼。

没过多久,舞会中就流传着这位周先生的来历,据说他是一位有爵位的先生,每年有一万英镑的收入,在格洛瑞郡有好几处美丽的庄园。夫人们热切的目光和摇得飞快的扇子让舞会的空气都燥热了几分。不过很快,人们就发现,周先生待人十分冷淡,除了与瑞芬先生和楚小姐交谈几句,对别人的恭维和寒暄都惜字如金。他与楚小姐一起跳了开场的沙龙舞,又和女主人跳了一支舞,然后就独自一人坐在边上,谁也不搭理,与欢快的场面格格不入。相比之下,他的朋友瑞芬先生在舞池中跳了一曲又一曲,简直快活得不行。潘趣酒端上来时,还一口气喝了两杯。

不过这些和叶先生可没有关系。他只管和朋友们打牌,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她这会儿正在舞池中跳着舞,她的舞伴是个腼腆的小伙子,红着一张脸,几乎不敢抬头看她。至于自己的傻儿子,他正和那位楚小姐跳着舞。他看上去有些僵硬,似乎在担心自己跳错舞步。一曲跳完,他就像松了一大口气。交换舞伴时,有位姑娘朝他抛了个媚眼,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瑞芬先生和沐橙跳了两支舞,这几乎是他整晚跳得最多的一位舞伴了。等到舞会散场,客人们回家时,人们都在流传瑞芬先生看上了叶家的小姐,而那位周先生,虽然英俊多金,但实在不讨人喜欢。

 

叶先生带着一双儿女坐着马车回家去,在车上,他们聊起舞会的情景。

“妹妹,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那位瑞芬先生是位真正的绅士。而且看起来他很喜欢你。”

叶先生难得对儿子的话赞成地点点头。

“瑞芬先生虽然温柔有礼,不过是出于绅士的教养罢了。我瞧他看我的眼神同看别的小姐没什么两样。至于他与我多跳几支舞,就说他喜欢我,那更是没什么道理。他和索芙特也跳了两支舞呢。”沐橙说,“反倒是他的那位姐妹,看起来高不可攀,却是个亲切随和的淑女。她还邀请我下周去她们家拜访呢。”

“看来你们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叶先生又看向自己的傻儿子弗莱,“那么你呢,弗莱,你遇到了中意的小姐吗?”

“没有,爸爸。”弗莱梗着脖子说。

“是吗?我看好几位小姐都争先恐后想跟你跳舞哩。”

弗莱像是被噎住了,声音结结巴巴:“我…我才…才不喜欢跳舞。”

沐橙在一旁笑得不行:“看来你和那位周先生大概会有共同话题,人们都说一整晚上他只跳了两次舞。”

“哦,那倒是位一表人才的绅士,不过看上去有些傲慢。”叶先生对他也有印象。

“我看他只是有些不爱说话,倒也不算是傲慢。”沐橙说,“我坐着休息的时候,听见瑞芬先生跟他聊天,瑞芬先生说上十句,他才说一两个字,倒不如说有些不善言辞。”

“是吗?看来他倒是一位不同寻常的绅士,说不定你去瑞芬庄园拜访,还会再碰见他哩。”叶先生随口道。

“我有些困了,爸爸。”弗莱说。

“好吧,那我们得走快点儿了。如果弗莱少爷在车上睡着了,我们还得劳动老弗露特来背他。”

“我会叫醒哥哥的。”

“那可辛苦你了,沐橙。”

“哦,那可不是叫。你每回都使劲捏我鼻子。”弗莱没好气地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

叶先生和沐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嘿,我的朋友,这真是一场有意思的舞会,不是吗?”另一厢,瑞芬先生一行人坐在马车里,也聊起了这个话题。

他的朋友毫不捧场,只是皱了皱眉,表示并不赞成他的看法。

他的姐妹倒是饶有兴致地打趣起来:“是啊,依我看,你今晚被年轻漂亮的小姐们围着,都有些飘飘然了。”

“亲爱的云秀,你当然知道,这里的人们热情又好客,和我们往常参加的舞会都大不一样。”

“我可不这么认为。她们围着我想方设法打听你俩消息的样子和别处的小姐们没什么两样。”楚小姐冷冷地说。

“哈哈哈哈。”瑞芬少爷忍不住大笑起来。而周先生坐在一边,双眼放空,似乎正在发呆。

“不过,那一位叶家的小姐倒是别具一格,是一位温柔可爱的淑女。我已经邀请她下回来庄园做客。”

“她的父亲也是一位睿智的绅士。”瑞芬先生赞成地点点头,“至于她的哥哥,倒是有些孩子气。就他这个年纪的人,这可真是少见。”

“是那位个子高高的先生吗?的确,他跳起舞来也像个孩子呢。”楚小姐打趣道。

“唉,我的朋友。我本想带你出来散散心,没想到让你更加疲惫。真是非常抱歉。”瑞芬先生看着从上了马车一直一言不发的友人,关心道。

“我总觉得周先生是还没睡醒。他昨天从城里赶来,只睡了三个小时。”楚小姐说。

周先生茫然地看向他,木然地点点头。

“唉,我可怜的朋友。”瑞芬先生更加过意不去了,“我不该让厨房准备那么多咖啡。”白天喝咖啡时看着精神,到了晚上,疲惫全都涌上来了。

说罢,他吩咐车夫快些赶回庄园,好教他的朋友赶紧休息。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在黑黢黢的原野中飞驰。月光照耀着车身,拉下长长的影子。

 

第三章

这天,叶先生正在庄园里散步,有位客人上门了,他自称是瑞芬庄园派来的仆人。弗露特太太听完他的话,就大呼小叫着来找叶先生。

“老爷,老爷!不好啦!”

“弗露特太太,冷静点,你的帽子都歪了。”

弗露特太太顾不上整理帽子,一脸天都塌下来的表情:“老爷,沐橙小姐生病了,正躺在床上呢!”

“什么?她不是上午刚去瑞芬庄园做客吗?”

“听仆人说,她散步时着了凉,回去就发了烧……”

“那个仆人呢?”弗露特太太还没来得及说完,叶先生就打断了她的话。

“还在门口等着呢。”

叶先生拔腿就走。他去马厩牵了马,让仆人领路,一路就往瑞芬庄园的方向去了。

 

叶先生一路匆忙赶到瑞芬庄园,瑞芬先生正在门口迎接他。他身边除了管家,还有那位冷淡的周先生。叶先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就赶紧问起女儿的病情。

这么一问却是有些不妙。原来沐橙小姐下午同他们散步时,不慎踩进溪流里,衬裙沾了水,回来时又吹了风,加上路途疲惫,回到庄园她就晕倒了。叶先生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客气地感谢了瑞芬先生请人来报信。瑞芬先生忙不迭地道歉,亲自领着叶先生去沐橙小姐住的客房。正巧,医生刚诊完病走出来,建议他们现在最好先不要进去打扰病人。病人正发烧,服了退烧药刚睡下,此刻正需要休息。

叶先生不放心,但碍于医嘱,只好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女儿正躺在床上,床帘拉得低低的,那位楚小姐正陪在她身边。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给沐橙更换敷巾,没有注意外面的动静。

叶先生见此情形,自己的女儿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好转,便只好拜托瑞芬先生留她在这里养病,自己明天再来探望。瑞芬先生满口答应,并再次表示诚挚的歉意,然后又盛情邀请叶先生留下来用晚餐。叶先生推辞不过,就答应了。

 

距离用餐尚有一段时间,瑞芬先生邀请叶先生来客厅坐坐。原来,今天庄园里来了不少客人,客厅里坐着瑞芬先生两位城里来的朋友和他们的姐妹。几个年轻人纷纷同叶先生问好,闲聊了几句,其中一位莱特先生就提议打牌,并邀请叶先生和他们一起玩几把。叶先生是打牌好手,不过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就道了声谢,然后坐在边上喝起茶来。

瑞芬先生起先还陪他坐着,不过他很快就禁不住朋友们的召唤,轮流帮他们出主意。打过几轮之后,他索性就自己坐了上去。至于周先生,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但屋里的人总不愿放过他,尤其那两位年轻的小姐,就像蜜蜂看到了花朵。不论聊些什么,她们都愿意将周先生绕进来,旁敲侧击地恭维他。如果能得到他的回应,她们就更起劲了。叶先生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如果是平时,他生性豁达又风趣,也不介意参与进去,同他们打趣几句,但如今他为着女儿的病心烦意乱,只觉得客厅里吵吵嚷嚷。于是,他向瑞芬先生问了书房的位置,就告罪一声,预备去书房里找本书打发时间。

 

叶先生在书架上找了一本《博物志》,随手翻看。没多久,书房门又被推开了,那位周先生竟也走了进来。

“叶先生。”他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叶先生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礼貌地点头致意:“周先生。”

周先生也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叶先生扫了一眼,那似乎是一本讲航海的书。只见他在书房的几张椅子上逡巡了一下,随后选定了叶先生对面的软椅。只不过,他坐下时似乎有些犹豫。

叶先生有些奇怪。不过那位周先生似乎和他一样,对手中的书都有些心不在焉。

“先生。”周先生忽然开口,“非常抱歉……”

叶先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猜想他是在为女儿的落水向自己道歉,于是礼貌地说:“感谢您的安慰,周先生。”

叶先生等着下文,周先生却像蚌阖上了壳,紧紧抿着唇,再也没多说一个字。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就这样僵持着。叶先生留意到他的唇形非常优美,如玫瑰花瓣一般。

“在这个季节……”没一会儿,周先生突兀地开口,叶先生有些吃惊。他的眼神让周先生也略有踌躇,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在这个季节,云雀开始在地面筑巢了,先生。”

“原来如此。”叶先生没想明白他拐弯抹角在说些什么,只得客气地与他攀谈下去,“像您这样长期居住在城里的绅士,没想到对乡间的事物也如此了解。”

“那本书,先生。”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叶先生拿着的那本书上,叶先生恍然大悟:“哦,真巧。您也读了这本书么?”

周先生点点头,紧接着说:“听说您是位见多识广的绅士,想必您去过不少地方。”

“恰恰相反,我是一个喜欢待在家里的人。我的管家总爱抱怨这一点。”

 “看来您有一位让人着迷的太太……”周先生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又说道。

叶先生被他问得疑窦丛生,但他的长相实在太过俊美,让人忍不住想宽恕他的冒犯;深深凝视自己时的样子也显得非常诚恳,只得耐着性子回答:“并非如此。事实上,我已经单身一人许多年了。”

“真是遗憾。”

光从他的表情可看不出这点。叶先生想。

正在此时,女仆敲门进来请他们去吃晚餐。叶先生松了一口气,放下书,随女仆往餐厅去。周先生见他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只得也放下书,跟着去了。

 

餐厅里,其他人已经落座,余下两个相邻的空座。叶先生只能暗自庆幸这并非舞会的晚宴,各人分餐用食。否则,任由这位英俊的绅士趁着传递菜盘的机会再问些不着调的问题,他只怕招架不来。

他猜想这位周先生应当是看上了自己的女儿,于是趁着独处的机会又恭维他,又向他打听家里的情况——但无论哪一种,都透着鲁莽。如果是一位真正爱慕自己女儿的绅士,此时应当忍不住忧虑她的病情才对,但无论是瑞芬先生还是周先生,似乎都只有礼节性的关心。尤其是那位瑞芬先生,现在正在同那两位年轻的小姐谈笑风生。叶先生思来想去,打定主意,不管女儿不幸将一颗芳心落在这二位先生中的哪一位身上,他都要狠心反对这门婚事。

叶先生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字眼。

那位莱特先生的妹妹用一种娇滴滴的声音说:“听说今年,帝国骑士要出海护送出嫁的伊丽莎白公主,是这样吗,周先生?”

周先生说:“是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叶先生身上徘徊。

预备再听他多说些什么的两位女士只得换个话题,聊起公主的嫁妆和帝都的时尚。

叶先生不由得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年轻人——难怪这两位小姐没有被他的冷漠吓退,反而越挫越勇,原来这位周先生是一位帝国骑士——结果正对上他的目光。叶先生泰然自若地微笑致意,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切起了熏肉。

还算是年轻有为。叶先生边切肉边在心里给他多加了一分友情分,刚好及格。

 

临走前,叶先生去探望了女儿。她已经醒过来了,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是虚弱。叶先生嘱咐她安心养病,又问了几句身体的情况。沐橙语气轻柔地同父亲说话,一枚带着剑花吊坠的项链从她的睡衣中滑出来。

叶先生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好好休息,沐橙。”

“我会的,父亲。”

叶先生起身离开时,又向一直守在房间里的楚小姐道了谢。叶先生留意到晚餐时也没见着她。整个瑞芬庄园总算有个真正具有绅士风度的人了,虽然这是位女士。叶先生想。

 

第四章

叶先生一路骑马回家。天色昏暗,他比来时多花了一些时间。等到家时,仆人们显得有些忙乱,那位总爱用热切的目光偷偷看自己儿子的小女仆甚至看起来有些惊慌。

“弗露特太太!”他解下斗篷递给门房,一路朝里走,一面高声喊。

弗露特太太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木桶。

“这是怎么回事?”

弗露特太太想替自己的小主人遮掩一二,但正如前文所说,叶先生是整个格洛瑞郡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她瞧他盯着自己,就明白他心里有数,于是不敢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弗莱少爷晚饭回家时,一只眼睛肿得乌青,脸上还有不少擦伤,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仆人们大惊失色,但他只说是出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会儿,他敷了伤药,正在床上躺着,准备等仆人们烧了热水再洗个澡。

叶先生听完脸就沉了下来。平时的叶先生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现在突然露出不悦的神情,看起来比那些镇上的地痞流氓更加可怕。弗露特太太眼睁睁看着他上楼去找弗莱少爷,原先想好的求情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叶先生推开房门,察觉到被子迅速动了一下。他心中有数,走到儿子床边,看见一头金发露在外面,脸几乎埋进了被子里。

叶先生站在边上,不发出一点动静。被子里的弗莱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他昏头昏脑地想探出头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结果被父亲逮了个正着。

“看呐,这只傻兔子。”叶先生拉长了声调。

“哦,我亲爱的父亲……”弗莱一僵,迅速换上一副甜得让自己作呕的声调,企图蒙混过关。

“让人给揍得屁滚尿流回家了?”

“我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起码得在床上躺三天!”弗莱气呼呼地喊。

叶先生可不客气,伸手一提溜就把儿子从柔软的床褥中拎了出来——真看不出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乡下庄园的老爷。他点点儿子的青眼圈:“这难道是他留给你的爱的痕迹吗?”

“……我一时不慎……”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真奇怪呀。”叶先生凉凉地说。

既然开了口,弗莱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经过。他今天去镇上找朋友玩,碰见一位年轻的军官,被他撞了一把,弗莱与他理论,那人毫不客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起了口角,谁也不服软,当街打了一架。

弗莱一口气说完,见父亲听后面色平静,反而觉得放下了包袱,就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妹妹呢,她怎么不来看我?”

不提沐橙还好,一提沐橙,叶先生直接掀开被子,动起了家法。

“你妹妹去别人家做客,跌进水里病倒了。你这个臭小子还这么不省心!”

弗莱旧伤又添新伤,打他随父亲搬到哈皮镇起就再没挨过揍,这下鬼哭狼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喊着“下次再也不敢了”,却暗暗把帐全算在了那个叫布洛德的军官头上,预备下次见面再揍他一顿。

 

叶先生的庄园渡过了热闹的一夜,瑞芬庄园的夜晚就稍嫌冷清了。他们的病人在楼上安静养病,几位先生小姐又回到了小客厅打牌聊天打发时间。

两位小姐有心在瑞芬先生和周先生面前展示才艺,一位提议弹几支曲子打发时间,另一位就表示自己可以唱支新学的歌。瑞芬先生具有绅士风度地捧场,无论鼓掌还是恭维都恰到好处;周先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了一会儿就坐在桌旁写起信来。小姐们演奏完毕,见另一位听众如此无趣,便扫了兴。几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瑞芬先生,听说您打算在瑞芬庄园办一场舞会?”莱特家的小姐好奇地问。

“的确如此。”

“您打算邀请什么样的客人?难道是镇上的人吗?”

“您说的没错。”

“我实在是想不出这样的乡下地方有什么值得您留恋。虽然这儿的风光的确动人,但有什么必要在这儿呆上几个月呢?”

“也许瑞芬先生是为了某一位佳人。”莱特先生打趣道。

“那位沐橙小姐,就是一位动人的美人。”另一位朋友,奥本先生附和道。

“只可惜她的身体有些柔弱,这对于一位淑女而言不得不说是一种缺憾。”莱特小姐佯作惋惜地说。

“说起来我真是好奇,为什么每一位淑女都是这么的多才多艺。”瑞芬先生感叹道,“莱特小姐弹的曲子动听极了,奥本小姐的歌声也是那么动人。我的表姐云秀的画技十分精湛,而那位沐橙小姐,听说她极擅长刺绣。”

“瑞芬先生,我可不这么认为。真正称得上多才多艺的淑女屈指可数,仅我认识的人里面,能够得上这个标准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奥本小姐不以为然地说,“许多所谓的‘多才多艺’,不过是家人朋友们的场面话罢了。”

紧接着,两位小姐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位淑女应有的品质,和她们曾遇到过的“真正称得上多才多艺”的淑女。

“……人们常说上流社会出身的优越条件。依我看,那是有些人的刻板印象罢了。对于培养一位绅士或者淑女来说,再没有比父母的影响更重要的了。”奥本小姐以这样的一番话结束了她的高论,获得了在座众人的赞同。

“的确,那位叶先生倒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莱特先生赞成地说,“不过有些严肃。”

“相信我,我的朋友。他是一位极有魅力又言辞风趣的绅士,只不过今天他恐怕有些担忧沐橙小姐的病情,所以稍稍有些冷淡。”瑞芬先生对叶先生大加赞赏。

“叶先生,是什么来历?”说这话的是起先一直坐在边上写信的周先生。

众人见他主动开口,有些意外,随即同样把好奇的目光转向瑞芬先生。

瑞芬先生不负众望,说起了他所了解的叶先生的情况:“诸位想必都知道,格洛瑞郡是帝国开辟的一块新土地。大约十年以前,帝国发布开拓令,号召人们来格洛瑞郡安家落户。叶先生就是最早的一批开拓者。”

“十年以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奥本先生感叹道。

周先生想到了什么,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也起了波澜。

“不过,依我看,叶先生的谈吐并不像一般的身世,他极有见识,我有几回提起帝都的事他也能说出一二来。他的衣饰虽有了年头,样式有些过时,却十足是上等的工艺。”瑞芬先生又说,“他是某位隐居乡下的大人物也说不定。”

“如果他真的像瑞芬先生说的这样不凡,那么他的子女也一定有过人之处,我们正可以趁舞会与他们结识一番。”莱特小姐说。

“很有道理。”这一回,语出赞同的是周先生。

莱特小姐没料到自己费了那么多劲都不及这一句引得的关注,脸涨得通红,下定决心在舞会上好好打扮,表现一番;对沐橙小姐也变得更加亲热起来。这是后话。

 

第五章

等一切收拾停当已经夜深了,叶先生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抽屉里胡乱地躺着几枚勋章,绶带有些老旧。叶先生越过它们,伸手拿出一只小盒子,将它打开。盒子里空无一物,丝绒垫下陷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枚剑花。

“十二年过去了……”叶先生对着空盒子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把东西原样放好,上楼睡觉去了。

 

“沐沐,非常抱歉。我真希望你能快点儿好起来。”灯下,楚小姐拉着友人的手,一对英气勃勃的眉毛紧蹙着。

“没事,云秀。”沐橙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想我只要多休息几天就能好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意识混乱中,她隐约能感觉到友人一直在身边陪伴她,让她感觉非常安心。

“原谅我,我不该吵着要看你的项链。”

“没有关系。”沐橙摩挲着项链的吊坠,带着怀念的眼神,“这是我第一次带着它……”

“对你来说它一定很重要。”下午在溪边散步时吊坠松脱出来,差点落进水里。沐橙为了救下它,才会一脚踩进溪里。

“嗯。”沐橙点点头,“这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东西。”

“弗莱先生?”

“不是他……”沐橙想了想,对楚小姐说,“云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会的。”

“瑞芬先生或者周先生也不行。”

“向上帝发誓,我谁也不会说的。我保证。”楚小姐认真地说。

“其实我是爸爸的养女。”沐橙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爸爸,嗯,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哥哥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很小,他就收养了我。”

“哦,沐沐。”楚小姐抱住她,“愿上帝保佑你。”

“其实也没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沐橙拍拍她的背。

“不过,你的哥哥是什么来历呢?今天周先生也看到了你的吊坠,他看起来……显得非常在意。”

下午散步时,周先生一看见沐橙的吊坠,就一反常态地追问她它的来历。沐橙当时只推说这是古董店淘来的首饰,但这显然没能让周先生打消疑虑,因为在回去的路上,又听他向瑞芬先生问起叶先生的事情。

沐橙摇摇头:“我想我有点困了,云秀。”

这吊坠除了色泽独特之外,看起来和其他的剑花并没有什么区别。楚小姐放下了好奇心,帮友人拉好被子,就关灯离开了。

“沐沐,我在隔壁房间。你要是有事,记得拉铃。”

 

 

几天后,沐橙小姐康复了。瑞芬庄园的马车将她送回了家里,与她一同到来的,还有楚小姐和周先生。叶先生热情地欢迎楚小姐的光临,并乐见其成她与自己的女儿成了要好的朋友。至于周先生,哪怕弗露特太太欢喜的眼神都快化为实质了,叶先生只是朝他点点头,请他进书房谈谈。

弗露特太太亲自为这位英俊的绅士端上茶点,并殷勤地询问他的口味,极力邀请他留下尝尝自己拿手的苹果派。周先生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叶先生淡淡地说:“我们的客人还有急事,这一回恐怕没有机会尝到你的手艺了,弗露特太太。”弗露特太太还想说点什么,被叶先生礼貌地请了出去,并请她不要让人来打扰,因为他与这位客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弗露特太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书房门关上,屋里一片安静。

 

“说吧,周先生。您想知道些什么?”叶先生脱下外套,解开衬衫的袖口,将袖子卷上去,露出精壮的小臂。他从书柜的暗门里拿出一瓶酒,倒出两杯,一杯递给周先生。

“久违的味道。”叶先生自顾自尝了一口,放下杯子,双腿交叉倚在书桌前,一把左轮手枪被暗暗扣在身后。

周先生没有动那杯酒,将它放在茶几上,直起身子,看向那位气质大改的绅士,轻轻吐出两个字:“斗神。”

叶先生挑了挑眉,反问道:“那是什么?”

周先生没有说话。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丝绒小袋,从里面抖出一枚剑花。它与沐橙的吊坠非常相像,只是刻印的字母有所不同。它的表面闪烁着金红的微芒,看上去像是常年被人握在手中留下的光泽。

“桑萨拉堡。”他说。

叶先生这下彻彻底底地愣住了。他看了看剑花,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默默念了他的姓氏,叹了口气,道:“我早该想到。从帝都传来你们一家葬身火海的消息,没想到你竟然活了下来。”

周先生心中的猜想得到了确认,他的冷静自持一瞬间消失不见,他看起来非常激动,甚至有些热泪盈眶:“老师……”

叶先生舒了一口气,主动走过去,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说:“很高兴与你再次相见,小周先生。”那是他对他幼时的称呼。

“老师!”这样的接触让周先生兴奋起来,他甚至握不住那枚剑花。他踌躇着站起来,想要给老师一个拥抱,但种种顾虑让他显得有些局促。倒是叶先生态度自然地眯起眼,感叹道:“小周,你长大了。”然后在周先生微微睁大的双眼注视下,给了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周先生的表情就像孩子得到了渴望的糖果,他用力地抱住叶先生,把头埋在他的肩头。叶先生松开手时,他还有些依依不舍。

“喝一杯?”叶先生再度举起酒杯,向他致意。

周先生从善如流地端起酒杯,和他一样,饮了一口就放下。

“作为一位上流社会的绅士,你对酒的态度真叫我意外。”叶先生说。

“‘最大的美德是善于克制自己的欲望’。”周先生学着他的样子眨眨眼,“您说的。”他努力模仿了当年说这句话的那个人的神态。

“啊,我得承认。”叶先生这才想起来,点点头,赞许道,“你是一位优秀的学生,虽然我只教了你很少的一些东西。”

周先生摇摇头,低声说:“我很想念您,老师。”

叶先生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照常理,他得说些场面话应付过去这个场合,但眼前这位年轻人真诚的目光让他顿住了。他觉得,此刻如果再用那些装腔作势的言辞,是对某种真挚感情的极大侮辱。

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对他说:“我为你骄傲,小周先生。”

那时他受邀去桑萨拉堡做武技老师,如今高大俊美的年轻帝国骑士当年还是个胖嘟嘟的小绅士,丝毫看不出他父母的美貌。但他是个聪明又用心的孩子,与他很亲近,并不像一个傲慢的爵位继承人。只不过这段师徒缘分持续不到半年就被迫中断,他接到了来自国王的紧急任务。第二年,桑萨拉堡的主人以叛国罪的名义被抄没家产、流放海外,那时他正在邻国执行秘密任务,回国时已无力回天;次年,他的好友被卷入一场宫廷阴谋,不幸身亡,他收养了他的妹妹,趁任务制造了失踪的假象,带着那个女孩儿来到格洛瑞郡。

他没有亲人。为了自己去世后,养女能有所倚靠,他又于次年收养了养子弗莱。

 

“你的身份……”叶先生想到了什么,问道。

“陛下知道。”陷害他父母的那位大人在一场政治斗争中失利丧命,他作为亲王的遗孤见到了国王。国王悲痛地诉说了对他父母的愧疚与思念,还流下了动人的热泪。周先生适时地宽慰了他,代替父母表达了对陛下的感激,并向他请求能否允许他进入帝国骑士团为国效力。国王慷慨地允诺了他的请求,并赏赐他一大笔钱财和土地,作为失去桑萨拉堡、爵位和一对父母的补偿。

叶先生看看窗外的天色,邀请道:“那么我想,你是否愿意与你的老师一道在花园里走走,我还需为先前对你的无礼向你道歉。”

周先生向叶先生行了一个礼:“无需道歉。这是我的荣幸,老师。”

 

第六章

弗露特太太度过了她这一年最心满意足的一段时日。那位周先生在那次拜访后,就成了叶家庄园的常客。她思来想去,觉得应当是沐橙小姐好事将近,于是成天都乐呵呵的。弗莱少爷是男孩子,又将继承这样一座富裕的庄园,婚事不必太过操心;可沐橙小姐要是错过一段美好姻缘,未免太令人惋惜了。虽然不是瑞芬先生,但这位周先生看起来更是一位良婿。

美中不足的是,那位楚小姐有时会随同前来拜访。弗露特太太起先还担心这是来自一位情敌的示威,但每回她都亲亲热热地与沐橙小姐在闺房中谈天、演奏音乐或是做针线,这才让她放下心来。

 

瑞芬庄园的舞会如期举行了。哈皮镇上每一位受邀的客人都铆足了劲装扮自己,以免在城里来的主人面前失礼。斯威特太太还特意为她的女儿订购了羽毛装饰的帽子。连叶先生,出门前都被弗露特太太强迫着修了脸、整理的发型。正如弗露特太太先前说的,叶先生现在完全是一位翩翩绅士了。

瑞芬庄园的舞会盛大而热闹,人们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欢快地跳舞,甜品和酒水流水一般送上来,瑞芬先生还订购了许多昂贵的鲜鱼。更令太太小姐们兴奋的是,驻扎在附近的军官们也受邀参加了舞会。他们一到场就被衣香鬓影的人群围住了,就连眼高于顶的莱特小姐和奥本小姐也与他们中的几位跳了舞。

不知是否被这欢乐的气氛所感染,周先生竟也跳了三支舞。一支照例是与楚小姐,另两支他邀请了沐橙小姐和索芙特小姐。这一回他可不再冷若冰霜了,别人同他攀谈,他都礼貌且温和地一一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除了依旧那样寡言,再没什么缺点了。落在有心人眼里,都猜测他是喜事将近、心情愉快的缘故。

 

弗莱少爷在舞池中手脚僵硬地跳着舞。他讨厌这样的场合,却不得不参加。交换舞伴时,他不期然撞见一张讨人厌的脸。他下意识地一脚踹过去,错乱的舞步把他娇柔的舞伴吓了一跳。

军官布洛德上校带着微笑向自己的舞伴致歉,表示自己有事不得不先离开。随即他一把攥住弗莱少爷的手腕,箍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出人群,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咬牙切齿地嘲笑着:“看呐,这是谁家的少爷,跳起舞来就像一只笨拙的狗熊。”

“你这个不长眼的野人。”众目睽睽之下,弗莱只能一面保持风度地向旁人微笑,一面暗暗用手肘给布洛德使绊子。他的脸甚至看起来有些微微扭曲。

两人暗中较劲着走出大厅,还没跨进花园,弗莱就瞅准时机用自由的手朝布洛德肚子上挥了一拳。布洛德可不客气,拽过他把他整个掼在地上,弗莱新做的礼服就这样报废了。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偏偏这里僻静,仆人们又忙着在大厅中服务,一时竟无人发现。

这场战斗以弗莱用膝盖顶了布洛德裆部为结尾,布洛德强忍着剧痛咬了一口他的嘴巴,把他咬出了血。他一吐唾沫,用轻蔑的语气嗤笑道:“娘们一样。”弗莱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又要扑过去揍他,突然感觉背后一空,被人拽着衣领从地上提起来,老父亲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傻兔子会咬人了。”

弗莱被父亲抓了个正着,眼看一顿家法免不了,他索性嚷了出来:“是他干的!”

叶先生松开弗莱让他在边上站好,伸手扶起还躺在地上的布洛德上校:“我替犬子向您致歉,上校。”

布洛德上校看看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的弗莱,觉得这小子还是刚才比较顺眼。他见周先生也在场,看样子和这位叶先生的关系匪浅,在心中计较了一番,理了理衣物,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您言重了,先生。我们只是切磋一番。”

弗莱没料到他会在父亲面前替自己揭过,表情呆愣,看上去有些傻气。

叶先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中有了计较。于是顺着他的话,又说了些场面话,并邀请他有空时可以来叶家庄园做客。

 

叶先生终归还是心疼儿子,何况放任他这样在瑞芬庄园,如果让镇上的人看见,未免太不体面。站在一旁的周先生适时地喊来仆人带二位先生去客房清理一番。待他们走后,周先生才露出一副讨好的样子,粘在叶先生耳边说:“老师,继续……”若是叫他的朋友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吃惊哩。

叶先生推开他,又瞪了他一眼,抬脚往马厩走去。周先生匆忙跟了上去。

 

 

叶先生实在没想到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丘比特昏了头乱射一气也比这样的状况更好一些。

 

起先一切都是正常的。两人相认之后,周先生时常上门来拜访他,两人一同骑马、散步,或在书房里聊天。原本是几个钟头,后来时间越来越长,不知不觉中,周先生几乎占据了他白天里的所有时间。门房熟稔地为周先生开门,不再按惯例通报。

周先生无愧于他曾接受过的良好教育,对政治、外交、艺术或者文学都有独特的见解。只是他不算是个健谈的人,多数时候还是叶先生说,他负责倾听。不过他最喜欢的话题并非这些。他喜欢听叶先生在格洛瑞郡的生活,讲述他如何栽种果树和麦子,用藏下的钱修建庄园,以及沐橙和弗莱的童年趣事。

“他是我在兔子洞边上捡到的,恐怕因为这个缘故,他做起事来很有些兔子的习气。他还小的时候,就会把零花钱藏在几个地方了。唔,照这个道理来讲,往后他恐怕会多子多孙。”

叶先生看了眼周先生,见他凑在跟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想起这个孩子在不到十岁的年纪遭逢变故,后来又失去了父母,忍不住摸摸他的头,说:“小周也是个好孩子。”周先生被他摸得呆了一下,在叶先生收回手时依依不舍地拉住他,用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好几下。叶先生只觉得掌心拂过柔软温热的气息,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暧昧,但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像个孩子一样,就忍不住心软了,微微笑起来。

周先生见他没有反感,眼神变得更加闪耀,笑着喊了一声“老师”。

这样就这么高兴吗?叶先生看着好像在开花的周先生,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在他在哈皮镇做客的这段时间里,尽己所能地多关心一下他。

周先生很快察觉到了叶先生的变化,叶先生变得对他更加关心。他开始像一位亲近的长辈那样,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并不吝于给自己想要的拥抱。他可以不顾绅士的教养,一整天赖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拉着他的手,或是别的什么。

周先生想到这或许是弗莱少爷曾有过的待遇,心里就不住地泛酸。但每次叶先生只要朝他微笑,或者亲昵地喊他“小周先生”,他又立刻变得心花怒放。

 

周先生心中有一团火,燃烧得越来越旺。

这天,他们骑着马在郊外散步。天忽然下起了雨,两人朝附近的磨坊跑去,指望在那里先躲会儿雨。雨越下越大,雨声遮住了马蹄。他们躲在屋檐下,听见磨坊里传来奇怪的动静。从窗外望进去,是一对偷情的男女,看他们的穿着应当是附近的农民。叶先生看了一眼就迅速转过头去,周先生却呆了一下。两人背过身去,等雨势渐缓,就赶紧骑马离开了。

回到庄园,叶先生和周先生的衣裳都淋湿了。弗露特太太喊女仆为他们准备热水。周先生心神不宁地洗着澡,磨坊里看到的情景在他脑中闪回。农夫深陷欲望的脸和他赤裸的上身在他脑海中浮现,渐渐被替换成另一个模样……

叶先生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房门被突然打开,叶先生以为是莽撞的女仆,正要皱眉让来人出去,却看见周先生衣衫不整地站在跟前,呼吸急促,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

周先生的眼神冲动又潮湿,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不住地往外冲撞。叶先生察觉到久违的危险,却全身赤裸坐在木桶中,退无可退。而周先生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与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第七章

周先生心中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始于他的一场梦。

那时他随父母流亡海外,身边仅有很少的仆从和一支奉命看守他们的国王亲卫。他的母亲很快就病倒了。那是一位美丽高贵的夫人,和其他许多贵妇人一样,比起自己的子女,她更关心舞会和打扮。周先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交由乳母抚养,只因为她怕影响自己的身材。周先生能见到她的机会比她的女仆还要少。如今她被剥夺了一切放逐到这个荒芜的小岛上,她躺在床上嘶哑地诅咒着一切,无视小小的周先生的泪水和哀求。在绝望和怨恨中,她消瘦死去。

周先生的父亲是一位无能而好色的亲王。对于一位王弟而言,这并非是什么缺点,毕竟他的富有和他的身份就足以让人对他屈膝。来到岛上后,他成日借酒浇愁,只不过从过去的上等佳酿变成了如今的低等劣酒。他也曾有过一副精致的皮囊,并因此吸引了周先生的母亲。但如今他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像一口破麻布袋子瘫在床上。

饶是如此,周先生并不希望他死去。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一位活着的父亲——哪怕是这样的父亲,也比父母双亡来得好些。但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父母,在某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温暖的、闪耀着烛光的梦。他梦见了那个教了自己不到半年的骑士先生。他笑眯眯地朝自己手来,蹲下身问自己:“小周先生,你怎么哭了呀?”他听见自己哽咽着说:“……抱抱。”于是那位骑士先生果真张开双手,将自己搂进怀里。他的身体强壮而温暖,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自己就像一只雏鸟被安放在羽翼下。

这个梦是如此美好,小周先生一整天都在回味。

叶先生是他遇见的第一位骑士,强大又温柔,带着太阳的气息。相比之下,上流社会的那种纸醉金迷的奢华,简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年幼的周先生偷偷许愿,想要成为叶先生那样的人。在他离开后,勤奋地修炼武技,学习一名绅士应当掌握的绅士。

在国王的侍卫闯进桑萨拉堡的那天,小周先生盼望着叶先生能够从天而降来解救他,就像骑士小说中写的那样。可惜他没有等来叶先生。桑萨拉堡的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他只来得及藏起那枚剑花徽章。

从那个梦开始,叶先生就在梦里成了小周先生的守护神。每天晚上,在睡梦中,他就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拥抱他,带他爬树,给他讲述外面的世界,在空阔的城堡带他冒险。叶先生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小周先生”。

但叶先生一直没有来接他。有一天,他的父亲也死了。看守他的侍卫长奉命杀死他,却在看见那枚剑花徽章时饶了他一命。

“我欠斗神一个人情,这样就算还清了。”那个人说。就这样,小周先生侥幸活了下来。

等他一天天长大,梦里的叶先生第一次有了不同。他梦见叶先生在木桶里洗澡,身上的肌肉虬劲健美。叶先生看见他走进来,还是那样朝他微笑,喊他“小周先生”。他站起来时身上一丝不挂,水滴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流淌,在跳跃的金色烛光中像涂了蜂蜜一般。

周先生在梦中猝然惊醒,感觉睡裤湿黏一片。

 

等他重新回到帝国时,才知道叶先生已经不再是帝国骑士。他在一次事故中下落不明,知情的人都说他已经死了——那是一场大爆炸,焚毁了两条街道。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周先生破例喝了一整瓶酒。后来,他如愿成为了帝国骑士,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剑花。他把两枚剑花并排放在一起,心中空落落的。

 

 

回忆奔涌而来,又席卷而去,周先生一步步走向浴桶中的叶先生。他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去做。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叶先生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周先生捂住眼睛。紧接着,他感觉到一种温热的触感从嘴唇上传来,潮湿而轻柔,他甚至觉得有点痒。周先生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扑上他的脸;他的亲吻却很温柔,像云雀在枝头鸣叫。

叶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周先生就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没一会儿,他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弗露特太太大声的挽留从楼下传来。

叶先生独自一人坐在浴桶里,发了一会儿呆。水有些冷,他又喊女仆上来为他添了一桶热水。

 

周先生隔了一周再次拜访叶家庄园,叶先生已经预备把那天发生的事当作一场梦忘了。周先生带来了瑞芬庄园的请柬,彬彬有礼地请求叶先生务必赏光,并带上他的一双儿女。他的态度太过坦然,但他那紧紧攥成拳头的左手暴露了他起伏的心情。

叶先生请欢天喜地的弗露特太太把好消息告诉沐橙和弗莱,又请周先生进书房喝杯茶。

周先生却从进屋起就一直一言不发,叶先生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不慌不忙。书房一角,钟摆发出周而复始的声响。大约过了一刻钟,周先生终于开口:“老师,请您原谅。”

“我很好奇,小周先生。”叶先生并不接过这个话题,而是说,“在你这个年纪,应当有过几位情人……”

“没有过,老师。”周先生很快地打断了他。

叶先生这下结结实实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对于上流社会的绅士来说,这可真是……洁身自好。”

“因为我的心中一直藏着一个人。”

叶先生顿觉不妙,赶紧岔开话题:“我理解,每个人在青少年时期,总会有一段情感和欲望的迷惘时期,事实上,对于弗莱我也一直是这样教导他的。每个男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有过一种冲动,通常很难说明这种冲动从何而来,但要紧的是……”

“老师,我喜欢您。”

“小周先生,我想……”

“我爱您。”

面对着目光灼灼的周先生,叶先生头一次在心中呼唤起了上帝。

——万能的主,现在我该怎么办?

 

叶先生生硬地结束了这场谈话,并建议周先生在瑞芬庄园休息几天,以准备即将到来的舞会;同时表示,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接下来如果周先生前来拜访,他恐怕无法亲自接待,请他谅解。他亲自把周先生送到庄园门口,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周先生果然听从了他的建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并没有再出现。叶先生欣慰之余,也觉得有些不习惯。他说起什么时,总微笑着点头倾听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弗莱的奇思妙想。于是,叶先生再次宣布,不允许弗莱踏足自己的书房。

舞会如期召开,叶先生再次见到了周先生。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再没有那天离去时垂头丧气的模样。叶先生同往常的舞会一样,与在场的重要人物寒暄之后,照例推脱了跳舞的邀请,找了个角落和人打起了牌。或许是许久没有打牌,手生了不少,叶先生连续输了两把,引得牌友一阵打趣。

叶先生没理会这些,笑着开了下一把。他又扫了一眼舞池,周先生松开沐橙的手,换了一位舞伴。

“真是个没眼光的家伙。”叶先生嘀咕了一声,也不知说的是谁。

第三把又输了,叶先生觉得今天幸运女神大概不会光临了。他站起身,向仆人问了去露台的路,打算透透气。

“叶先生。”周先生站在他身后,轻声喊他。

“周先生,您好。”

“如果您打算去露台的话,我可以为您带路。”周先生说。他背对着灯火通明的大厅,叶先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叶先生随他走上二楼的露台。这儿远离参加舞会的人群,白天时可以看清整座花园,是个幽静的地方。

 

“请您原谅我。”周先生突兀地说。

叶先生看向他。今晚有明亮的月光,照耀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显得痛苦又哀伤。

“我想听从您的话,老师。”周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但叶先生光看他脸上的表情就明白了。

叶先生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我如今只是一位乡下的庄园主。名声、样貌、财富、年纪,哪怕以最宽容的择偶标准来看,也是极不般配。”

周先生一听这句话,精神却振奋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去,深深凝望着叶先生。他的眼神中流淌着怀念、渴望、痛苦与爱慕,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叶先生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请允许我亲吻您,老师。”周先生说着。他没有等待回应,在月光下深深吻下去。

 

这一次亲吻持续了很久,叶先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学生的确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悟性。他被吻得腿脚发软,直到通往花园的台阶上传来激烈的动静,他听出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儿子的声音。

叶先生一把推开周先生,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狠狠扫了他一眼,随即翻下露台,朝与人打得不可开交的傻儿子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瑞芬庄园的舞会过后,周先生彻底成为了不受叶先生欢迎的客人。门房每一回都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屋,弗露特太太每一回都热情地招待他,但叶先生不是去镇上办事,就是外出拜访朋友,再没露过面。

某一天之后,周先生再也没有出现,直到镇上传来瑞芬庄园的新主人和他的朋友们将离开哈皮镇的消息。

“老爷,周先生就要走了,沐橙小姐的婚事怎么办呀。”弗露特太太匆匆忙忙地来找叶先生,“您快想想办法,要是能从周先生那儿得到个保证就好了。”

叶先生心烦意乱,挥挥手让弗露特太太离开书房,放他独自一人静静。

弗露特太太离开没一会儿,又急匆匆闯了进来。叶先生正要生气,见她拿出一封信,欢喜地喊:“老爷,周先生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您快看看呀。”

叶先生愣了一下,拆开信,读了起来。

 

『老师: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想,舞会之后,您恐怕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明白我深深地冒犯了您,连日来,负罪感反复折磨着我的心,盖过了短暂的欢喜。我并不奢求您的原谅,我是一个罪人。我即将离开这里,回到帝都,从此不会再来打扰您平静的生活。希望您看在这一点的份上,读完这一封信。

老师,对您而言,我只是您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但我想让您知道,您就像照进我生命中的一道阳光。我大胆地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辩护,因为一个长久在寒冷中的人如何不会留恋稀少的温暖呢?我还记得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我的父母在楼下召开盛大的舞会,是您一直贴身照料我。那时候我睁开眼,看见您身后壁炉的火光,和您的微笑,就像看到了太阳。那时候我就默默在心里发誓,想要成为您这样的人。

老师,我想让您知道,我并非因为名声、财富或是容貌而爱慕您。我爱慕您,是因为在我心中,您有一颗高贵的灵魂。

我将深深地爱慕您,并将这份感情深藏在心底。直到永远。

您真诚的,周泽楷』

 

叶先生坐在书桌前,将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夜深了,他坐在书房,想了很久。

 

格洛瑞郡首屈一指的聪明人叶先生遇到了大难题。他苦思冥想了数日,心中迟迟无法做出抉择。他最爱的花园午睡和田间散步都被抛弃了,如今他总是呆在书房里,一个人对着一封信发呆。

“老爷,您这样可不行呐。您该出门走走了。”弗露特太太送来了早点,“您看,您的脸色多么苍白,您看上去多么的憔悴……”

“我会的,谢谢您的关心,弗露特太太。”叶先生闷声道。

“咦,这不是周先生的信吗?他说了什么呀,老爷。是关于他和沐橙小姐的婚事吗?”弗露特太太好奇地问。

叶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弗露特太太,将信收起来,穿上外套:“我想您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出门一趟。”

“唉,老爷,您的早餐……”

 

叶先生在这天早晨拜访了邻居维希爵士。

维希爵士是叶先生的一位朋友,对很多事情都有独特的见解,叶先生挺喜欢和他打交道。

“早安,叶先生。按我对您的了解,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我想是的。”叶先生挑了一张印度花布软垫的圆椅,缓缓开口,“我的朋友遇到了一件事,他写信向我求助,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维希爵士穿着一身日月星刺绣的长袍,坐在红色天鹅绒软垫上,身边放着一杯锡兰红茶:“愿闻其详。”

“我的朋友,他年轻又富有,是一位高贵的绅士。照理来说,这样的人应该一帆风顺才是,但他的姻缘遭遇到了一点挫折。他喜欢上了一位年长的女士,那位女士常年做家庭教师为生,相貌平平,与他并不相配。因为一些年轻时的恩惠,他对她情根深重……”叶先生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他的父母和我都并不赞成这一桩婚事,但他对她的感情非常真挚,甚至说出如果不能如愿,他就一辈子不娶妻这样的话来。”

维希爵士看了他一眼:“那么,作为朋友,你想要如何帮助他呢?”

“我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打消他的念头。像他这样的绅士,值得一位才貌相配的淑女,拥有一个子孙繁茂的幸福家庭。”

“如果我是你。”维希爵士意有所指地说,“我才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如果他真的娶了那位、那位女士,才真正是做了傻事呢。”

“我和你不同。如果我有这样的一位朋友,我会对他说‘努力追求你的幸福吧,听从你的心。真挚的感情值得用一切去换取,它弥足珍贵,恒久闪耀。等到百年之后,站在上帝面前,你就会明白,真正可贵的是灵魂,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能让他幸福!”

“你又怎么知道呢?”维希爵士悠悠地说,“毕竟,你只是一位朋友。身为朋友,支持友人的决定,鼓励他追求幸福,才是应有之意,而不是在这儿想方设法使绊子。”

“你我都年轻过。年轻时总有些荒唐的欲望和冲动,如果他因此将它看作是爱情,而就此做出错误的决定,等到晚年,该如何追悔莫及呢?”

“我想,任何一位聪明人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维希爵士说,“而在我看来,你的那位朋友,虽然年纪比你小,在这方面,恐怕比你懂得还多一些。”

叶先生没再说话。维希爵士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红茶:“尝尝,来自东方的茶叶,加点奶风味更佳。”

 

叶先生慢慢地牵着马,一路上思考着维希爵士说的话,心烦意乱。

他想,维希爵士也许猜到了什么。临出门前,维希爵士还特意对他说“祝愿你那位年轻的朋友能得偿所愿”。

——真正可贵的是灵魂吗?

——我想你说错了,周先生。真正拥有高贵灵魂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

 

叶先生回到家,刚一打开门,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穿着衬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焦虑,好像刚刚哭过。她的手中攥着一封信,一看见父亲回来,就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沐橙?”

“爸爸,爸爸,云秀生病了。我想去看她!求求您了。”

原来那位与女儿十分投契的楚小姐生了重病,托人给沐橙捎来信件,说她担心自己恐怕将不久于人世,想要见她最后一面。叶先生出门后没多久,沐橙就接到了信,差点哭晕过去。她冷静下来后,一直在门厅里等着父亲回来。

“爸爸,求求您了……云秀她,病得很重……”沐橙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叶先生摸摸她的秀发,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别哭了,沐橙,我们今天就出发。弗露特太太,弗莱回来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看家,别跟人打架。”

叶先生叫来车夫,让他准备好马车,又让弗露特太太准备好行囊。父女二人用过午餐后,就坐上马车,赶往格洛瑞城。

 

 

第九章

一路上,沐橙都显得忧心忡忡。叶先生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轻松。沐橙倚着他的肩,就像小时候那样。

“爸爸。”

“嗯?”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一个您不愿意我嫁的人,您会怎么办?”

“那我为什么会不愿意你嫁给他呢?”

“比如,因为他很丑。”

“我想这不是问题。”

“比如,他穷困潦倒,是个孤儿。”

“你会有丰厚的嫁妆,我的女儿。”

“比如,他年纪很大……”

“如果你真的看上了一位八十岁的老绅士,我想我会极力反对这门婚事。”

“您别笑话我了爸爸。”

“沐橙。”叶先生扶着她的肩,郑重地说,“无论你爱上的人是丑陋、或贫穷,或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因此而反对你们的婚事。只要他拥有美好的灵魂,又十分爱你,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一对相爱的人呢?”

沐橙的眼中渐渐沁出水光,她边流泪,边笑着说:“谢谢您,爸爸。我多么希望您也能得到幸福。”

“我想会的。”叶先生也笑着说。

 

按着楚小姐信上的地址,叶先生一行人来到一处高级旅店。旅店的装饰精致豪华,但两人都无暇欣赏。楚小姐的贴身女仆正等在楼下,见到二人,赶紧领他们前往楚小姐居住的房间。

门一开,沐橙就提着裙摆,飞快地冲了进去。她一路快步走进卧室,没一会儿,叶先生就听见她焦急的声音:“云秀,你还好吗?”

“希望你们小姐能早日康复。”叶先生对女仆说。

“托您的福,老爷。”

叶先生听动静,估摸着女儿还得有一会儿。他预备去楼下喝杯茶。正在此时,隔壁的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叶先生的眼帘。

 

对方显然也见到了他。一怔之下,两人长久地对望着,谁也没有挪动脚步,谁也没有挪开视线。

“……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您,周先生。”最终叶先生迈开腿,向他走去。离他越近,越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哪怕面无波澜,种种情绪却被双眼泄露,内心的挣扎一目了然——是迎上去,还是拔腿离开?

叶先生看得有些感动,又有些酸楚。他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问他:“愿意请我喝一杯茶吗,周先生?”

周先生这才回过神来,他移开目光,欠了欠身,低声说:“请进,叶先生。”

周先生的房间宽敞、整洁,仆人似乎刚来清扫过。临窗的茶几上摆着一只铜质花瓶,里面插着鸢尾、白玫瑰和勿忘我。周先生请他坐下,又吩咐仆人送上茶和点心。不久,茶点端了上来,周先生在他对面坐下,专注地搅动茶匙,迟迟不愿抬头看他。

 

“我读了你的来信。”

叶先生说出这句话时,周先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微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惊慌又瑟缩,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侧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露出高傲又脆弱的侧脸。

“实话说,我很感动。”叶先生语气舒缓地往下说,“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按道理来讲,应当与这样罗曼蒂克的事情绝缘了。”

“您只比我大十岁。”周先生小声反驳。

“是啊。也许长久的安逸生活消磨了我的勇气,也消磨了我的乐趣。”叶先生感慨道,“虽然难为情,我必须承认,事实并非您所猜想的那样。”

周先生的心猛地悬紧,又坠下,心跳空了一拍。

“您,对我而言,并非毫无吸引力。”叶先生说起开头时,还有些不自在。但慢慢地,语气就自然多了,“请原谅我,我的朋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话了。我想说的是,恰恰相反,您非常有魅力,周先生。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而言,都是如此。”

周先生不再逃避似地别过头。他难以置信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叶先生,在他直白的目光中,叶先生差点忘了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在接到你的信后,我想了很多。”

“这就像在一座天平上权衡。如果另一边是我所期望的,你应当得到的幸福;那么这一侧,我不知应当摆放什么样的砝码。”

“我并不觉得我能给你与你给我的东西所相称的幸福。”

“但每当我的理性大行其道时,我的心总会跳出来提醒我,并不是这样。”

“我得承认,我深受其扰。”

“直到我的朋友启发了我,他说‘真正可贵的是灵魂,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先生几次想要说些什么,都被叶先生制止了。

“如果。”叶先生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是我的灵魂,也许,是足够重的砝码。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你想要的幸福。”

周先生早已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此刻,来到心上人面前,给他一个直达灵魂深处的吻。

“我早已得到幸福了,老师。”

 

 

或许托沐橙精心照料的福,两周之后,楚小姐的病竟渐渐好转了。楚小姐在一次聚餐上趁机向叶先生求娶他的掌上明珠,叶先生这才明白女儿来时在马车上的一番试探原来是落在了这里。叶先生又好气又好笑,但这位女儿择定的伴侣,与女儿年貌相当,情投意合,是一桩恰当的姻缘。他没有食言,应允了这桩婚事。

不过,在送女儿出嫁之前,叶先生或许得先操心自己的婚礼了。叶家庄园终于如弗露特太太所期望的那样拥有了一位高贵的主人,而他与叶先生又是那么地浓情蜜意,叫人艳羡。事实上,自打叶先生决定接受周先生的感情,并与他交往的第一天起,往后的每一天,他都感到比头一天更多的幸福,想必周先生也是如此。叶先生打定主意,在婚礼当天,他得在第一排给维希爵士留个好位置。

不过这些,此刻身在叶家庄园等待主人们归来的弗露特太太都还不知道。她现在正愁云密布,忧心着一件事:如何在叶老爷回来前,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把跟人私奔的弗莱少爷体体面面地找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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